1954年12月27日,农历甲午年腊月初三。黔阳县崇兴乡(今怀化洪江市岩垅乡)山路崎岖的凉亭界上,北风呼啸,树上挂着冰凌。一个肚子高高隆起、临产在即的妇人匆匆行走,全不顾脚下的冻土已经开始打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就要临产了,还有四十里路,能在天黑之前赶到黔城吗?
一天前,猛烈的寒流袭击了黔阳,瞬间温度降到零度以下,眼看就要冰雪封山。崇兴中心小学建在山坳里,如果再不出山,就要把孩子生在山里了,这里可没有医生,也没有产婆。
27日下午,奶奶评完试卷,收拾行李,径直奔向黔城昆仑太公的住所。工友蒋仕忠先生,挑着被褥衣物一路护送。他们先要徒步行走十里山路,翻越一座山界,到达捕鸡冲后,再乘船到黔城。
当奶奶和蒋仕忠赶上最后一班船时,天已经擦黑。船上寒风簌簌,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沅江上江水已经渐渐起了冰花。
《中国气象灾害大典·湖南卷》有记载:1954年的大冰冻为20世纪特大冰冻。该冰冻起于12月26日,持续到1955年元月中旬,历时近26天。
“一想起路上那情景,还真教人后怕。”后来的年月,奶奶不止一次地这样跟我们说起。
幸好,在天完全黑之前,奶奶平安到达了太公太婆家——黔阳三中家属住宅杨家窨子。
见奶奶冒险赶回,太公太婆又惊又喜。徐安太婆煮来一碗热汤面给奶奶暖身子,昆仑太公则赶紧顶着风雪去北门外通知我的外太婆钦万简。
当晚发作就要生产,着邻居去请产婆。这时路上已经全部结了冰,不得不把绳子绑在树上,产婆抓着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才到达了杨家窨子。
次日,1954年12月28日,农历甲午年腊月初四。天麻麻亮,一声啼哭划破晨的宁静,一个男孩呱呱落地。
孩子出生时,爷爷寿生不在身边。奶奶赶着回黔城时,他依然在崇兴中心小学为工作而忙碌。太公打电报去崇兴乡政府,让政府人员通知我爷爷。爷爷接到电报高兴坏了,赶紧把喂养好的鸡抓进麻袋,冒着风雪,跌爬回了家。
一进门,就听黔阳三中的女眷们称道奶奶算得准:“晚半天就要生在路上了。”爷爷却想:“以后再不能这样冒险了。”
大概是奶水养人,生下来满额皱纹的父亲,在那场大冰冻退却之时竟已白白胖胖。
当时没有产假,父亲满月后,在1955年2月,奶奶就带着外太婆钦万简和父亲安群一起又回到了崇兴中心小学,开始了新学期的教学工作。大部分时间,父亲都是由我外太婆照顾的。
父亲出生两年之后,1956年农历十月二十,大姑安玲在杨家窨子平安降生。1960年农历八月廿四日,小姑安莹在黔阳三中诞生。
相同的是,两位姑姑出生时,爷爷也都不在身边,还在学校里忙碌。但只要有时间,爷爷就会在孩子们的身边,低唱那首《弟弟疲倦了》的摇篮曲,兄妹三人,在这歌声里慢慢长大了。
爷爷奶奶总是教育三个子女,除了要认真读书,守规矩外,还要学着料理自己的生活和分担家务劳动。更重要的,姊妹之间要互助互爱。三姊妹从小团结一心,从不争抢吵闹。长大后,亦是如此。
家里有了孩子,自然就热闹起来。不过爷爷奶奶二人仍旧是把更多精力扑在教学上。
“五年一贯制”实验班,在第三年全部停止,仍沿用四、二分段制。爷爷一直把实验班孩子教至高小毕业。奶奶专教一至三年级的新生。
当时的学校,学生有寒暑假,老师却并没有。不仅少有节假日,甚至连春节也不能休息。白天给中心小学的孩子们上课,晚上给夜校的成人上课,寒暑假要搞定期的教师培训,此外,还要经常做各种宣传和扫盲工作。
新中国成立时,我国文盲率高,扫盲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识字和扫除文盲是工人、农民和妇女解放的必经之路”,一场轰轰烈烈的扫除文盲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当时的扫盲班遍布工厂、农村、部队、街道。人们以高涨的热情投入到学习文化的浪潮中。从1952年到1960年,全国开展了三次大规模的扫盲运动,约有1.5亿人参加了扫盲和各级业余学校的学习。安群、安玲、安莹,三个孩子都是一出生就遇到了扫盲运动最关键、父母最忙碌的时刻。
虽然这是小家庭从建立到生儿育女最关键的几年,但身为教师的爷爷、奶奶,却少有精力顾及小家庭,他们是扫盲的先锋。白天深入田间地头,晚上夜访乡亲,给他们送字扫盲。
小妹推行“速成法”,学员高唱《注音歌》。这首诗里的小妹指的就是奶奶。她年轻,带的学生都是比她年长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妈。但奶奶非常有耐心,而且还会发明创造新的学习方法,帮助大家更好地识字、学习。
送字我不懂。爷爷告诉我,送字到老百姓家中去,帮助他们扫盲识字,把汉字写在纸片上,是什么东西就在上面贴个什么字。比如,桌子上面就贴个“桌”字,柜子上就贴个“柜”字,饭碗上就贴个“碗”字。
日子匆忙又艰苦,但也容易满足。这个时间段,国家进行了一次工资改革,1957年春节前,爷爷奶奶都加了工资,还补发了半年的差额,连同当月工资有200多元。就当时来说,已经不是个小数目。给了太公太婆一点,大家添置衣物用了一点,再买了些过年的物资,全家在一起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
很少亲自守护爱人,很少亲自陪伴孩子。年轻的爷爷奶奶,在当年那个热血的时代,就像两根细微的火柴,在大时代里暗自发光。爷爷奶奶做的那些微小繁琐的工作,却给当地农民的生活带来了深远的影响。
2007年12月下旬,爷爷奶奶旧地重游,以前的崇兴乡现已改名叫岩垅乡。途经干溪坪,小憩。这时,乡亲们听说储老师和黄老师来了,都赶过来看望他们。有位老人对奶奶说:“我曾是当年的夜校成员,你曾用‘速成识字法’教我认字,进步很快。为后来的学习打下基础,后经过培训有了工作,现已退休。感谢你,黄老师!”文/储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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