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出道时,一度对香港文化入迷,尤其心折“香江四大才子”:金庸、倪匡、黄霑、蔡澜。发愿要一一访问四人,后来果然如愿以偿。如今黄霑已逝,金倪退隐,唯独蔡澜还在云游江湖,一路不乏美食、美女、美景。世人称道蔡澜写食评、影评、游记皆妙,我尤爱读他写人的文章。我这十几年来也算在人物访谈和写作上刻苦琢磨,每见蔡澜写人物,不免望洋兴叹,叹服的是他的阅历和豁达。
蔡澜的新著《江湖老友》,是他写人物文章中的精品,所写者皆是我年轻时神往的人物:金庸、黄霑、倪匡、亦舒、黄永玉、古龙、张彻、胡金铨、蔡志忠……写人难,写名人更难。一个人一旦出名,自然有各路豪杰臧否。恭维有时未必得体,批评也不见得全出于公心。好像有一位大家说过:声名是误会的总和。而声名背后的苦乐,往往千人万人中,一人二人知。知心者,老友也。
金庸在《江湖老友》的序中说:“蔡澜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率真潇洒而能以轻松活泼的心态对待人生,尤其是对人生中的失落或不愉快遭遇处之泰然,若无其事。不但外表如此,而且是真正的不萦于怀,一笑置之。‘置之’不大容易,要加上‘一笑’,那是更加不容易了。他不抱怨食物不可口,不抱怨汽车太颠簸,不抱怨女导游太不美貌。他教我怎样喝最低劣辛辣的意大利土酒,怎样在新加坡大排档中吮吸牛骨髓。我会皱起眉头,他始终开怀大笑。所以他肯定比我潇洒得多。”而蔡澜开篇就引了金庸的话:“我和蔡澜对一些事情的看法都很相同。只是对于吃的,他叫的东西我一点也吃不惯。”通过蔡澜近身的观察,我们才知道:“数年前,经过一场与病魔的大决斗之后,医生不许查大侠吃甜的。但是愈被禁止愈想吃。金庸先生会把一条长巧克力不知不觉地藏在女护士的围裙袋里面。自己又放了另一条在睡衣口袋中,露出一截。查太太发现了,把他睡衣口袋中的巧克力没收了。但到楼上休息,金庸先生再把护士围裙袋里的扒了出来偷吃。本人稀奇古怪。不然,他小说中的稀奇古怪事又怎么想出来的呢?”
我很喜欢看蔡澜写和老友们吃吃喝喝的趣事。“每回都是查先生埋单。有时争着付,总会给查太太骂。总过意不去。但有一次,倪匡兄说:‘你比查先生有钱吗?’说得我哑口无言,只好接受他们的好意。”又说:“席上,倪匡兄总是坐在查先生一旁,他们两位浙江人叽里咕噜。大家记性又好,把三国水浒人物的家丁名字都叫得出来。”
蔡澜对亦舒很欣赏,写了许多信给她。其中有一封信,我多年前读到,即刻记住重点:“有一次到台北古龙家中做客,刚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古龙说:‘我写什么文字,出版商都接受: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四个老公,就能卖钱。’返港后遇查先生,把这件事告诉他,查先生笑眯眯地说:‘我也能写: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为什么四个女儿嫁给五个老公?’在座的人即刻问。这就是叫做文章!”信中的这个故事,让我想起网上有一妙句:“文似看胸不喜平”。
我个人的印象,蔡澜写倪匡、黄霑、古龙三人的文章,最是有情有趣。《黄霑再婚记》一篇,我看过好多遍,每一次都忍不住笑。而蔡澜讲黄霑的一个个笑话,我常常借来作为饭余的谈资,总能博得同座者一笑。写古龙的一篇中,蔡澜这么开玩笑:“古龙喝酒是一杯杯往喉咙中倒进去。是名副其实地‘倒’。不经口腔,直入肠胃。这一来当然醉,而大醉之后醒来,通常不在杨柳岸,也没有晓风残月,就是感到头大五六倍。他的头本来就很大,不必靠酒来帮忙,我想他喝了酒,别的部位也大了吧,不然怎么应付得了那群有经验的风尘女子?”在这些玩笑背后,也许只有知己才明白高手酒醒时的寂寞。
蔡澜早年在电影界工作,和著名导演和明星都有近距离接触,写起来全无隔靴搔痒之感。我最早读到《悼张彻》一篇,颇为震动。文章说:“在拍摄现场,张彻大骂人,骂得很凶。对副导演、道具和服装,一不称心即刻破口大骂。张彻似乎在徐增宏身上学到的是骂人。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一份互相的尊敬,但张彻绝不同意。每一个人都不同,只有由他去了。”后面又说:“我亲眼看到一些已经三十多岁的导演被张彻骂得淌出眼泪来,深感同情,对张彻甚不以为然。发誓有一天和他碰上一定和他大打出手。张彻从不运动,打不过我的。”但是蔡澜与张彻之间好像没有冲突过。张一有空就跑到蔡的办公室,聊聊文学和书法,喝杯茶。偶尔也约金庸和倪匡一起去吃上海菜。病过之后,张照样每天拍戏。闲时又来蔡的办公室喝茶,向蔡说:“人在不如意时可以自修。”蔡在张鼓励之下做很多与电影无关的学问,但张彻本人能劝人,自己却停留着。动作片的潮流更换了又更换,李小龙的魄力、成龙的喜感、周润发的枪战等等,张彻的动作还是京剧北派式的打斗,一拳一脚。
2002年4月,香港电影金像奖发出“终身成就奖”给张彻时,看到他的照片,已觉惨不忍睹。“英雄,是的,不许见白头。我一方面很惦记他,一方面希望他早点离去。不能够平息心中的内疚,我只有怨毒地想:‘当年那么爱骂人,罪有应得!’”而蔡澜写《张彻的葬礼》,最妙的是这段:“两旁的一副对联是:‘高山传天籁,独臂树雄风。’‘高山’指张彻写的《高山青》这首大家都会唱的歌,‘独臂’当然是说他的成名作《独臂刀》了。‘对得不错,是谁写的?’我问。大家都指着黄霑。怪不得,他的词写得那么好,对这对子没有问题。‘没人肯写,只有由我来了。’黄霑说,‘对完我打电话给倪匡问他的意见。’‘他怎么说?’我问。黄霑说:‘他大笑四声,说对得妙。改天我死了,也由你来写好了。”当黄霑逝世后,蔡澜送给黄霑的则是四个字:一笑西去。
蔡澜悼念另一位大导演胡金铨,用的是另一种笔法:“记得家父常说:‘老友是古董瓷器,打烂一件不见一件。’家中挂着一幅胡金铨的画,描写北京街头烧饼油条小贩的辛勤。他没有正式上过美术课,其实他也没有正式上过任何课,但样样精通。英文也是自修;画,是在摄影棚中随手捡来的手艺之一。”在这一点上,蔡澜的“样样精通”倒与胡金铨异曲同工。又说:“闲时胡金铨便读书,他属于过目不忘的那种人。金庸、倪匡都是。他们一谈《三国》,什么人的名字、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都能一一背出。”由此可知,这些看似天才式的人物,都曾下过外人不知的苦功。
写明星,蔡澜笔法轻松,却带出不一般的成功之道。不管今天的成龙在观众心中形象如何,他早年的刻苦,在蔡澜写来,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如后藤久美子来拍《城市猎人》的时候,日本影迷认出是她,上前要求签名。她最初不瞅不睬,后来成龙向她说:“亲近影迷是我们做演员工作的一部分。”后藤久美子被点醒之后露出笑容,可爱得多。
蔡澜写洪金宝,特别点出洪喜欢做菜,而以下这个故事,是我喜欢听而蔡澜喜欢重复讲的:“话说洪金宝没有辣椒,叫太太高丽虹来我那借。我给了两颗最小但也最致命的Habanero,洪金宝看了以为我孤寒,将辣椒切丝后电话来了,他去听。听完顺道上洗手间,结果连肿三天。”
蔡澜写《卜少夫先生》,关于酒,与别人无异:“来了香港后遇见卜少夫先生,我这个无名小卒他不会认识。介绍之后,老先生把我抱得紧紧的:‘听朋友说你也爱喝酒。’后来数次的宴会中,我们都坐在一起,话题不离酒。卜少夫先生逢酒必喝,逢喝必醉,但绝对不麻烦别人。醉后就笑嘻嘻回家。这一点我向他学习,也能像他那么喝了。”后面部分却是一般人不知道的:“卜少夫先生的哥哥就是鼎鼎大名的无名氏先生,我们年轻时看他的书看得入迷,倪匡兄也很喜欢。听说无名氏来了香港,即刻请他到夜总会去泡舞女。无名氏先生抓着少女的手:‘这么年轻就堕入火坑,真可怜。’舞女瞪了无名氏先生一眼,逃之夭夭。”
8月17日早上,蔡澜将在南国书香节2号会议室和您畅谈一代风流人物,并签名售书。(李怀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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