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陵墓封土上的各种石像,显然是为了配合营造“为冢象祁连山”景观的附属陈设物。这些散布的石马、石兽,与封土共同结合为“祁连山”,足以令任何一个参观者印象深刻。由此可见,“马踏匈奴”石像并非独立陈设的艺术品,而是一种巨型景观的组成部分。这种模拟景观的营造,在我国传统文化中一直被延续
再来看看“马踏匈奴”石像。这尊石像目前被当地旅游部门建亭保护,并在周边辟出空地,其规划手法与今天常见的纪念广场无异。不过,“马踏匈奴”石像仅为现存于霍去病陵墓中的诸多石像之一。
据调查,霍去病陵墓现存石熊、石猪、石蛙等十余件。这些石像被排列于陵墓封土前的长廊,与博物馆陈列艺术品的形式极为类似。然而,这一摆放方式是经过后人挪动的结果,并非汉代的原貌。1914年,法国人谢阁兰在游历霍去病陵时拍摄了一组照片。照片显示,这些石像原本以极其散乱的形式摆放在陵墓封土上。1933年,马子云在调查霍去病陵墓石像时写道:“霍墓与各石雕,汉至明初,大约完整无损。以后至嘉靖年地震,墓上竖立之薄而高者,即倾倒墓下,厚而大者则仍在原处。”这表明,除了少数小型石刻因地震而滚落到封土下,其他石刻基本保持汉代树立时的原貌。
为何要在霍去病陵墓封土散乱放置动物石像?司马迁记述汉武帝“为(霍去病)冢象祁连山”,是理解摆放位置意义的关键。郑岩曾经注意到,汉代博山炉为了突出炉盖山峦的造型涵义,有意识地在炉盖上配饰各种动物形象。在这里,动物被认为营造“山峦”景观意象不可或缺的元素。这一观点极具启发性,同样的景观造型手法在汉画像砖中也有体现。汉画像砖在镂刻山峦时,常常会在山间描绘人物、动物。结合博山炉、汉画像的山峦意象,霍去病陵墓封土上的各种石像,显然是为了配合营造“为冢象祁连山”景观的附属陈设物。这些散布的石马、石兽,与封土共同结合为“祁连山”,足以令任何一个参观者印象深刻。
由此可见,“马踏匈奴”石像并非独立陈设的艺术品,而是一种巨型景观的组成部分。它的意义,只有放置在与其他石像和陵墓封土共同营造的景观中才存在,绝非一种独立承担纪念主题的雕像。
在汉代,这种巨型模拟景观并非只有霍去病陵墓一项。汉武帝曾在长安城西南营建巨型人工湖泊——昆明池。西汉扬雄《羽猎赋》曾指出,昆明湖以银河的形象而存在。多部史籍提到,为配合营造这一景观,汉武帝在昆明湖两岸摆放牛郎和织女两座石像。非常幸运的是,这两座石像都完好地保留到今天,仍然矗立在昆明湖遗址。
汉武帝在营建建章宫时,还开凿另一座大型人工湖泊——太液池。《史记》记述,太液池模拟的是北海景观,湖中三座人工岛屿分别以北海三座仙岛蓬莱、方丈、瀛洲命名。《关辅记》记载,汉武帝还在太液池中放置一条长达三丈的“石鲸”。这条石鲸在上世纪50年代被发现,目前放置于陕西省博物馆正门前的水池中。
这种模拟景观的营造,在我国传统文化中一直被延续。例如,古典园林中的水池与山石,就分别具有湖泊和山峦的意象。而这种模拟景观艺术发挥的极致,无疑是“盆景”。原本简单的一盆植物,当被放置陶人后,立刻具有景观的意象。盆景中的陶人作为整体景观的一部分而存在,脱离景观去讨论陶人,显然会偏离主题。
总之,秦始皇十二金人的功能是宫殿门前空间的装饰物,虽然带有一定纪念性,却大体附属于实用功能。霍去病陵墓的“马踏匈奴”石像,则是营造祁连山景观的组成部分,本身并不承载特定的纪念主题。如果说今天的纪念雕像是纪念空间的“主角”,那么秦汉时期的石像仅为配合景观的“配角”,不应将其拔高为独立承担纪念主题的物件。
(作者为复旦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本文根据东方讲坛·文化中国主题系列讲座速记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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