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的最高境界在于表达心绪,抒怀胸臆,自高雪涛先生这些罗汉图中,体味到的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遵循,是“修学法门,圆成佛道”的断除。

高先生笔下的罗汉,一袭僧袍曳地,一者苦行,多者形山,茶禅本一味,僧山也一体,僧耶?山耶?或瘦或胖,或老或少,皆张嘴大笑,所笑者何,观者自知。自古禅师故事多,或浅显,或深奥,清茗一盏,似乎有所指,心香一瓣,点化如点穴,顿悟往往趣味之中。佛法无边,静里常观自在,慈云广济,空中密见如来。寓清于浊,以屈为伸,有时三言两语,藏巧于拙,用晦而明,有时干脆不说话,于举手投足间,默契相应,即悟道也。或如高先生画中模样,各笑各的,各参各的,此为大悟。既修而悟,悟也豁焉,既悟而修,修也安焉,大修大证,悟在其中矣,大彻大悟,修在其中矣。

艺术的本旨在求真,书画亦然。真率、真切,源自真实、真情,真挚、真诚无非真心、真如。然而佛家以为,由于业障攀缘,顿生妄念,往往使人染污重重,失却本真,若要正本清源,反朴归真,必得寂寞忘机,傲物高心。学者遇事不能应,终是此心受病处,只有炼心法,更无炼事法。炼心之法,大要只是胸中无一事而已。无一事,乃能事事,此是主静功夫得力处。法界同欣法喜充,不向偏空寻略约。

文人书画空灵娴静、隽雅鲜和的气质与禅家精神解脱、不求功利的主张不谋而和,相得益彰,文人画鼻始王维,崇佛礼禅,字摩诘,书画大家苏轼与浮屠过从甚密,号东坡居士。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以禅入画,画中有禅。深山古刹、闲云野鹤、曲径通幽、晨钟暮鼓等等佛家的外化形式,恰是文人书画的中心表现,或凝炼隐晦、冷寂清静,或疏狂不羁、淋漓辛辣,其本质皆意出尘外,追逐和谐。于是乎,对烦琐家务、世情俗礼的摆脱,对束缚阻力、诱饵圈套的抽身,便仅仅成了一种形式。于是乎,罗汉可是人,也可是木,可是人,也可是山。有缘是缘,无缘也是缘,有情是情,无情也是情,抽身未必真摆脱,摆脱何须再抽身。
“拾得云几片,常在杖头担”,“苍苍千点雪,冷冷一声钟”,喧嚣覆盖着天籁徽音,惟有静气侧耳后方可聆取之,悠闲则是一个漫长的体悟过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微妙,便是无影无踪、无声无息的理念。

僧一旦为木,木即附魄,一旦为山,山即附魂。在高先生幽冥诡谲、以黑为白的笔触下,山水已非风景,分明就是心思。太多的人生体味皆意会成了苍凉孤寂、黝黑玄奥,咀嚼成了坚定贞固、匪石匪席,并由境界之真实,转作笔墨之意趣。以积墨为影调的画作,在光与墨的变幻中,在线与面的节奏中,虚实自现,层次自分。实而虚则不化,实中有虚而有灵,虚多实少,则萧疏玄远。点浓而染淡,淡以活浓,点干而染湿,湿不掩躁,加之力挽万牛的健笔,其貌浑厚能华滋,粗而不犷,细而不纤,似漆黑夜山,如举炬探洞,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墨色晕染融合间糅,干裂秋风,润含春雨,奇异而魔幻,清澈又朦胧。

深山寂寂,一树春红,自开自落,散入风中,禅意无所不在;何处高楼,北雁一声,登山临水,竟日往返,问者有求必应。人生两境界,一曰痛而不言,一曰笑而不语,两种境界禅师皆已及?未必。仓央嘉措有诗云:“自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拈花一问,谁人会笑?
修身重于修艺,修艺赖于修身,画本无禅,惟画通禅,高雪涛先生恰是以画通禅者也。谁曰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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