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历史的观察者、搜集者后,崔永元不再愤怒于时代。企业家群体的介入,能为他的口述史项目带来什么?

3月13日晚上的北京西藏大厦二层,柳传志、胡葆森、刘永好俞敏洪、冯军、周晓光等大牌企业家云集,在座的还有中国红十字会党支部书记王志、央视主持人敬一丹。他们都是客,主人是崔永元。
“小崔”,刚刚跟中国最富有,也最富盛名的一个群体商定,以他们作为资助者和采访对象,在未来三四年内,完成他的宏大的口述历史计划中的商业史环节。这天晚上的活动,就是中国企业家口述历史项目启动仪式。崔永元计划跟中国企业家俱乐部合作,用三到四年的时间,投入1000多万元,采访200多位企业家、相关专家学者及政策推动者。
“崔永元先生用一己之力,用民间之力来做这么件重大的事情,真是让人敬佩不已。”柳传志说。他给崔的团队捐过整整一屋子的联想器材,做素材数据化之用。
也有不同看法。“现在你让我去做新东方历史的陈述,还真有点难度。”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俞敏洪说,“我现在给别的企业家或者学生讲的时候,讲的都是冠冕堂皇的部分,虽然没有崇高化自己,但是掩饰的东西一定有。倒不是我背后做了多么卑鄙的事,但肯定有一些事情是你现在所不能讲、不敢讲的原因。”
崔永元的招数是每十年采访俞敏洪一次,等待那个他敢讲的时机。“其实咱还不说敢讲不敢讲,假定你100%敢讲,研究历史的人也不敢100%相信,因为记忆有误差。这正是口述历史的魅力所在。”
“我们现在不知道唐朝人怎么说话,考证不出来。但我们在做的字字对应的校对,会对以后做语音研究的人特别有帮助。就算采访俞敏洪先生你一句话不说,作为语音学的教材也是有意义的。”
在这场交流的最后,崔永元揭秘了特别的启动仪式:“两小时之前,我们已经启动了。每一位企业家的一言一行,都有影像记录。到2031年的时候,你们就可以看见,柳传志先生20年前长什么样,俞敏洪先生为什么说我不说实话,冯军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谈到了长征。这都是口述历史学者研究的对象。”
但哪怕欢腾之中,哪怕是在被盛赞的时候,小崔也神情清冷,仿佛置身事外。全部在场者中,他有最深重的眼袋。
“我们这一代曾经都有理想,但有的消退,有的变质,有的消失了,只有他还是理想的钉子户。”中美电影节主席沈群说,“他一直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在艰难地行走,到今天还有十分严重的、无药可治的失眠纠缠着他。”
但是,仍被失眠纠缠的崔永元变平和了。见到曾因电影《手机》而相互交恶的导演冯小刚,崔永元像一如既往的熟人一样主动打招呼说,我看了你的《集结号》了,我弄了一个电影博物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那里?冯小刚就把自己很喜欢的一把导演椅送给了他。2010年底,他又专门在主持人朱军的招牌节目上,为早年影射某主持人对老艺术家不尊重对朱军造成的伤害道歉。
“这些事不一定是我承认错误,只是我摆这么一个姿态:别没完没了了,既然谁也说不清楚,干脆先画上句号。等到七十岁都退休了,打门球的时候我们再聊。别因为这些事耽误正事,现在正事太多了。”
以2005年为界,现在的崔永元,跟早前留给公众的印象差异太大。曾经的电视主持人小崔,以对社会的犀利问责著称,既抨击社会,也抨击同行,甚至连对朋友也要求苛刻。2002年他患病,把《实话实说》托付给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友海啸做制片人,但后来因为觉得海啸不按自己的理念做节目,一度拒绝跟海啸来往。他曾被媒体诊断为“病人”,既是说他的抑郁症,也是说他的心态。
“(他进央视)以前是很和善的一个人,说话一点也不刻薄。”制片人陈晓卿说。童线年认识崔永元,觉得他有同情心、正义感、幽默感,“对路子”。两人成为好友。
当时,崔永元身上的责任感与完美主义还没有转成对社会的抱怨。1986年,郑渊洁组织了一个外地盲童来北京旅游的夏令营,崔永元作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前去报道。晚上,孩子们驻扎在北京顺义的一个废旧兵营里,条件简陋,老鼠成群。为防老鼠偷吃孩子们第二天的食物,崔主动要求彻夜看守。“反正我也睡不着。”崔打趣说。他圆睁双眼,一宿未眠。
崔永元在1996年正式进入中央电视台成为《实话实说》栏目的主持后,开始展露与周遭的格格不入。“他是这个行业为数不多的独立思考,头脑冷静,对体制不趋炎附势的人。”陈晓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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