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我入学时,学校发给我们的《初入燕园》中附带了一个游戏,叫‘北大英雄’。很巧合,我离开燕园时,做了一个摄影项目,也叫‘北大英雄’。 ”
2018年6月14日,吕宸通过个人公众号“脖子以下全是腿”发布了一则名为《拍摄寻找那个英雄》的约拍启事,正式开启了他策划已久的“英雄”系列主题拍摄项目。
在这篇推送中,他这样写道:“如果有一样东西让你为之疯狂,我非常愿意为你拍一张「不贴标签」的肖像。这里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有一个关于「主角」和「他的挚爱」的故事,他们在浮躁的环境之下坚持着本来的自己,令人钦佩。”
吕宸的第一个拍摄对象是北大交响乐团的前团长,国际关系学院2008级本科生吴临风。他自幼学习大提琴,8岁登台表演,至今已经20余年。正因为吴临风与大提琴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吕宸选择将“大提琴”作为第一次拍摄的切入点。
接到邀请,吴临风背着大提琴来到影棚。在此之前,他和吕宸已经有过多次合作,对于去影棚的路也是再熟悉不过。吕宸选择吴临风作为第一个“英雄”,也主要是因为他们相互熟悉。
起初,拍摄进行得很“顺利”。面对吕宸的镜头,吴临风拉起了大提琴,毫不吝啬地施展他的演奏技巧,婉转的乐声溢满了整个影棚。乐音让模特和摄影师都放松下来,更加投入到摄影中,拍摄好像也进行得越来越顺利。
然而,所谓的“顺利”也仅仅停留在气氛上。对于拍摄结果,吕宸并不是非常满意。而这恰恰是因为他们相互太熟悉了。
经历过之前的几次合作,吕宸很清楚怎么把这个模特拍得好看,可“拍得好看”并不是“英雄系列”的本意。吕宸知道大提琴对于吴临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想通过拍摄展现的,是吴临风和他的大提琴之间存在的“英雄”和“他的挚爱”之间的情感。
突发奇想地,他问了吴临风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从明天开始,你再也不能拉大提琴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他再拉起琴时,影棚中的音乐里少了些愉悦的气息,冷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镜头中只剩下吴临风和与他相依为命的大提琴。吕宸认为,这时的吴临风回到了他原本的样子,于是他按下了快门。就这样,第一个“英雄”被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大提琴从来都不是吴临风的专业,甚至不熟悉他的人都不知道他会拉大提琴。但是在交流中,吕宸意识到,大提琴对于吴临风来说,既是了解世界的接收途径,又是热爱世界的表达方式:在生活轻松、顺利的时候,拉大提琴可以给他的生活锦上添花;而在不顺利的时候,大提琴则可以成为他的避风港。而这也正是吕宸想在摄影中展示出来的东西。

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而吕宸认为他所认可的“英雄”身上也有这样的精神:他们通过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世界的热爱,并且能将这种方式一直坚持下去。他希望记录下那些在如今充满诱惑的浮躁世界里仍然纯粹而炽烈地热爱着生活的人。就像武侠小说中的英雄往往有一件所向披靡的武器一样,他所见过的“英雄”们也有自己应对生活的“武器”:一项狂热的“爱好”。
开始筹划拍摄“英雄”系列后,吕宸一面联系自己八年里在北大结识的“英雄”们,一面在朋友圈中发布自己希望拍摄“英雄”系列的消息,寻找符合要求的拍摄对象。在每次拍摄前,他会花一天甚至更久的时间与被拍摄者进行交流,了解他与这项“爱好”的故事和对其的情感。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筛选:他只接受真正符合“英雄”定义的被拍摄者。
许多联系他表示愿意接受拍摄的人并不符合要求。“有的人对他所说的那样东西并没有那么热爱,他找到我只是想获得一套自己的照片。”
吕宸筛选“英雄”的第一个标准就是时间:他理想中的“英雄”对于自己的这项“爱好”应该要已经从事了足够久的时间,且愿意与之陪伴一生。他用黑白照片的形式进行拍摄,尽量在画面中抹去摄影师设计、干预的痕迹,整个画面中只有模特和他/她挚爱的那样东西。
他希望能够尽量传达出被拍摄者本身的样子。在拍摄热爱文字的彭敏时,他为彭敏准备了各种各样的笔作为道具,但最终彭敏还是用了自己平常惯用的本子和笔进行拍摄。他本还想让彭敏穿上马褂进行拍摄,但还是因为觉得“太假”而作罢。
“文字是他生活的方式,穿个马褂也能写,穿背心裤衩也能写。非要穿上长袍马褂故作风雅,那不是彭敏。”

他筛选的第二个标准就是投入程度。和拍摄吴临风时一样,在拍摄热爱编剧工作的莫小巧(吕伏阳)时,最初无论怎么摆造型都不满意,于是吕宸便提议“你随便写点东西吧”。当莫小巧打开电脑继续创作未完成的剧本时,“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兴奋感,气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吕宸便捕捉下了她这时投入的状态。

在“英雄”系列中,最大的困难就在于如何拍摄无形的“爱好”。孙宇辰的爱好是演戏,在拍摄中,吕宸一直苦苦思索如何表现他对演戏的热爱。突然他冒出了一个灵感:“那你就掐死你自己吧!”话音刚落,孙宇辰的右手立刻不受自己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左手抓着右手,表情狰狞又害怕。

当一个人身上有多个十分投入的“爱好”时,吕宸往往会倾向于选择对方热爱得更纯粹的那一样东西进行拍摄。
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2013级本科生李尧是一位在北大校园里活跃的摄影师,同时也非常热爱他本身的专业,志于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吕宸选择了他作为摄影师的一面进行拍摄,“因为心理医生这一面从他刚开始接触起就是他生存的手段,而摄影这一面不是,我会认为他对摄影的热爱更单纯一点。”

选择哪一样“爱好”进行拍摄,是吕宸和被拍摄者共同商议的。吴恺悦是“龙江豪事件”的受害者,生活一度受到严重冲击。在事件尚未完全平息、朋友们还在担心她是否心理压力过大时,吕宸却意外通过朋友圈发现她居然在非洲做起了社会服务。他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做起这个了?”吴恺悦告诉他:“我一直都在做。”这一下子燃起了吕宸的兴趣,于是,他便向吴恺悦提出约拍的邀请。
吴恺悦长期专注公共医疗领域,此外,她经常去支教、去非洲做社会服务、献血、为癌症病人捐发……然而当被问及想在“英雄”系列中展现哪项技能时,她选择的是手语。
“确实挺要命的,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会对一切能为社会做贡献的事儿特别着迷。”吴恺悦这样告诉吕宸。
吕宸当即决定为她拍摄,“即使遭遇了极大的恶意还依然能对生活保持如此的热爱,还有什么人可以比她更称得上英雄?”

比起镜头前的“英雄”们,在《拍摄寻找那个英雄》中,吕宸戏称自己是“一个烂大街的俗人”。
不过俗人有俗人的好处。吕宸觉得自己有着俗人才有的敏锐直觉:在人群中用俗人的眼光一眼看去,便知气宇不凡的那位一定是此处的“英雄”,便会慕着光芒来到英雄身边,希望能受到一点感染。
2010年,吕宸成为了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本科新生。刚进入大学时,吕宸是一个有着轻度的社交恐惧症状的人:害怕与人交流,严重的时候与人交流会有发抖、出冷汗等症状;“周末宁可一个人在宿舍呆两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吕宸参加了一个以配音为主题的讲座,主讲人是当时因为给《搞笑漫画日和》进行中文配音而在网上走红的CUCN201组合。讲座结束后,沉浸其中的吕宸兴奋地找到了讲座的负责人——当时正在筹办燕语配音社的莫小巧,希望加入。就这样,吕宸成为了燕语配音社的创始人之一,并被莫小巧带进了北大的社团圈子。
社团圈子是一个将“人”和“爱好”紧紧联系的团体。吕宸在里面遇见了许多痴迷于某一方面的爱好、并将其“玩”到极致的人。他们谈论起自己的爱好时神采奕奕的样子和对生活永远充满热情的态度,让吕宸看到了光芒的存在。
受到这些人的启发,吕宸意识到,要想改变自己绝望、沮丧的状态,首先需要让自己精神世界丰富起来。于是,他开始尝试用“疯狂培养爱好”的方式来让自己忙起来,摆脱社恐带来的消极情绪:画画、滑板、打鼓、做饭、打游戏,看到什么都去玩儿,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也不管玩得好还是不好。

吕宸从小就对图像艺术十分感兴趣,但直到大一才正式接触摄影。通过自己的钻研,他很快就有了不错的摄影技术;而在加入摄影学会之后,他发现那里的前辈们聚在一起聊的并不是怎样在技术上把一张照片拍好,而是探讨摄影对于人文和社会的意义。
这是吕宸之前从未思考过的话题。前辈们的探讨在他的心里激起了涟漪,随后他便在摄影学会组建了讨论摄影史的兴趣小组,与同好们讨论“摄影”对于社会历史的意义。直到大三,通过不断的阅读和积累,他意识到摄影的意义其实是在摄影以外的东西:
“摄影家安塞尔·亚当斯曾经说过,‘我们不只是用相机拍照,我们带到摄影中去的是所有我们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听过的音乐,爱过的人。’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其实进行的不是我和这个世界的交流,我进行的是和我自己的交流。摄影和画画一样,都是帮助你展现内心的媒介。”
相机从此在吕宸手上成为了“权杖”般的存在:它不再仅仅是记录世界的媒介,更是他表达自我、记录自己内心世界的工具。他尝试以“创作”的方式拍摄了一系列摄影作品,获得了不小的名气。
于是,通过不断充实自己、培养爱好辅以专业的心理治疗,吕宸不仅走出了刚意识到自己的社恐时几乎绝望的状态,而且学会了许多东西、交到了很多可以一起玩的朋友,甚至成为了朋友眼里的“社交小王子”。尽管依然没能完全克服见陌生人时的不安心理,但他至少不再会在周末发上两天的呆,而是能“和各种爱好玩上两天”了。
后来,莫小巧投身于自己热爱的编剧事业,还结了婚、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吴临风先是从事教育领域的工作,如今又开始创业;而吕宸也在2015年保研到艺术学院攻读硕士学位,从事自己喜欢的艺术史研究。2018年6月,他也要毕业了。
随着离开燕园的日子日益临近,曾经在社团圈子里见到的那些闪闪发光的身影在吕宸的脑海中就越发清晰。他迫切地希望能用摄影这种方式,记录下这些曾经让身为“俗人”的他看见过光芒、并深受感染的人。
“这些人是我认为在这个社会很有可能走到他们的领域很顶尖的位置的、值得被这个时代记住的人。在他们很年轻、极富创造力和精力的这个阶段如果不把他们记录下来,那就太可惜了。”
在参与“英雄”系列的拍摄过程中,同为摄影师的李尧对吕宸的严谨印象深刻:即使已经是多年的好友,吕宸依然发了一封很正式的书面邀请函给他,并在拍摄前详细地与他讨论了布光、道具、设计等等细节,对现场拍摄设备的准备也很充分。
李尧觉得吕宸是一个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的人。他始终记得自己在担任摄影学会会长时和吕宸的一次交流:在讨论到不懂的东西时,李尧直接说了“这个我不知道”,而吕宸却回答他:“你不能这样想,你得说这个我可以学。”
“我可以去学”的态度和在摄影作品中不断展现的创意,是吕宸身上最令李尧想学的东西。在李尧看来,“英雄”系列正是一次创意的尝试。
吕宸感觉自己是一个从来不缺乏创意的人,“创意是最没有价值的,每个人每天都能有好几百个有意思的点子,真正有价值的是如何实现这些创意。”他用一本专门的小本子记录自己日常萌发的创意,隔一段时间回去翻看,挑出经过新的学习可以实现的那些进行创作。
在2014年,他便以《无论在哪里,进了魔法门,我们就能回到宿舍》为题,拍摄了自己的毕业照,宿舍四人穿上了分别写有“东淫”“南荡”“西贱”“北色”的T恤在学校的各个地点取景,利用一个白门框制造出通过“任意门”从学校各处穿越回宿舍的效果;第二年,他和几位好友创立了FOTOX摄影工作室,又为几个学妹拍摄了创意毕业照:以当时正流行的《进击的巨人》为主题,拍摄了一系列“巨人”女孩们在学校中的有趣场景。这些作品在网络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吕宸也随之“火”了一把。


这些创意摄影作品走红网络之后,有人质疑吕宸这种具有很强视觉冲击力和鲜明个人风格的摄影本身会隐藏故事。吕宸自己在拍摄“英雄”系列时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在拍摄中他往往是一个特别强势的人,会为了自己心中的艺术效果而对布景、摄影方法乃至被摄影者进行近乎强硬的安排、设计。“一进摄影棚,相机在我手里就像权杖一样。”
在“英雄”这个系列中,他希望摆脱“创作者”的身份,而是仅仅去当一个“记录者”。他心中最理想的摄影作品是肖全为张艺谋拍摄的肖像《喊》:观众看到照片时只会关注到张艺谋在呼喊的动作,想象到他在指挥或者呼唤前方的拍摄现场,并不会关注到照片是谁拍的,“摄影师是完全隐去的。”目前他只能在拍摄中尽量控制自己不去为被拍摄者安排动作,仅通过交流来激发出他们真实的状态。
他希望自己的照片不仅仅是为这个时代记录“英雄”,也能为“英雄”们记录自己的时代。“如果二十年后李尧成为了世界上最优秀的心理医生,那这些照片给他呈现出了他不是心理医生的那一面,让他想起自己当时摄影很厉害,而且作为一件很喜欢的事情坚持了二十年;如果二十年后李尧成为了一名摄影师,那这些照片可以告诉他二十年前你就是这样,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我希望在过了很多年后,这些照片能够提醒他们,你曾经真的很爱这样东西。”
迄今为止,吕宸已经拍摄了近二十位“英雄”。他希望给每一位都亲自撰写文案,形成一篇摄影故事的推送。但因为平时太忙,他至今只完成了其中六篇。
但他依然在忙里偷闲中推动着这个系列的拍摄。他开玩笑说,“我得抓紧把他们拍了,不然等他们真成名了,我就拍不着了!”
他对于“英雄”系列有着极高的期待。“我一直想放一句狠话,我敢保证这个系列是在这个领域拍摄得最好的照片。”
“有一次拍完了,对方一看就说‘你这拍得什么玩意儿’,结果他回去之后,就把头像给换成了这张照片。他第一眼也许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但看过之后就会反复琢磨、念念不忘,我觉得这就是很好的。”
自己的摄影能在欣赏者心中引起独特的感受,这让吕宸觉得非常有趣。“照片有它们自己的命运。不会因为你的安排而有什么结果。”
在进行艺术史的研究之后,他一直希望能够做出一个以图像史为主题的研究。“图像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讲故事。哪怕是你今天的一张自拍,被五百年后的人看见,你身上穿的衣服、你带的首饰、你的发型、你的妆容表情,都在告诉他们五百年前的生活是怎样的。”
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精彩导读


热门资讯
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