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岁的张朝荣很忙,微信运动记录着他每天巡走校园达1万多步。现任十堰外国语学校董事长的他,很享受教育工作者的这个身份,而他更为人熟知的“角色”其实是交通人。
上世纪90年代,他开辟温州“2”字头公交,后因“鹿运事件”引发全国关注。
2003年,他转战湖北十堰,买断当地公交所有权,成为国内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然而未行多远,事业又遭搁浅。
日前,这位充满传奇又备受争议的企业家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回首跌宕起伏的创业之路,张朝荣淡然地说,作为改革开放的一名实践者,我从不认为自己失败过。
在这之前,我供职于浙江省工业设备安装公司。16岁进去做学徒,后来当上技术员,又去工农兵大学进修了几年,出来成了一个土工程师,主要负责工程、设备安装,前后干了18年。
1983年下半年,因为企业改制,我被“下放”到温州分公司。回来后发现,单位的活儿并不多。我觉得没劲,不想混日子,就停薪留职,跳出来自己干了。
说实话,我在省里学的那点东西,在温州还是比较吃香的。人家觉得我是省里下来的专家,开出1万元年薪聘请我。我想,虽比上班工资高点,但也有限,就没有答应。
那个年代,机械设备是很短缺的,大多从美国、日本进口。进一个设备要等三四年,还不一定买得到。有个化工厂领导听说我做设备的技术不错,找过来让我造一个螺旋滚动结晶设备,加工费2万元。
我心想,这顶上好几年工资了!那时候胆子也大,虽然从没见过这种设备,找人把日文图纸翻译成中文,就开始动手做。
折腾三个月,搞成功了。可气人的是,他们说精密度没有达到3丝(1毫米=100丝),费用不给结。我说这样子,你们在国内找同样的设备,如果能刨出3丝,这个钱我就不要了。要是精密度比我的差,那费用加倍。
双方签了字,就跑出去看。在上海第七染料厂,我看到日本进口的同类设备,精密度只能达到8丝到10丝。就这样,让我多赚了2万元。
我当时一门心思想赚钱,可以连续工作36个小时不睡觉。当然,我赚钱不是为了享乐,而是看准了一个行业,想做投资。这是后话了。
有一次,我接了个活儿,给化工厂造日本风机,每台给15000元加工费。半年时间,我就赚了30多万元。
在当时来讲,这真是一笔巨款啊!钱拿回家,心里还直发抖,怕被人告发,说我投机倒把。这钱呢,都是10元(面值)的,一捆一捆没地方放,枕头下、蜂窝里、高帮套鞋里,全都塞满了。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90年代中期,菲亚特作为第一代出租车,在温州大受欢迎。
1985年的一天,我在五马街道办事处大院内,看到一辆外形超小的汽车。问了一圈才知道,这车叫菲亚特。
当时,我已经创办胜利客运站(后改名“五马出租车公司”),从上海买了20台俗称“跳蚤”的三轮摩托车搞运输,再有一些是别人挂靠在我这里,收点管理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运输情有独钟吗?因为我在杭州的时候,看到出租车和长途车的生意都很好。可温州没有出租车,只有“跳蚤”,出行很不方便。
早年温州路小巷子多,最宽处也只够两辆小车并排通过。当我看到菲亚特,眼前一亮,这个车可以当温州的出租车!
我一看是轮胎瘪了,就找人来修。“老师头”看了一眼说:“朝荣,这轮胎跟跳蚤一样大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立马去拆了一个过来,果真一模一样。轮胎一换上去,“老师头”叹了口气说:“哎呀!汽缸床怎么也冲掉了,这东西买都买不到啊!”
我脑子灵光,想了个土办法,用牛板纸包上锡箔当密封圈。没想装上之后,车子竟发动起来了。
我虽会开车,却没有驾照,就趁着晚上时间,把信河街七十二条半的巷子开了个遍。你还别说,这车开起来比乱蹦跶的“跳蚤”稳多了,而且简直就是为温州街道量身定制的一样,只有半条巷子开不进去。
很快,我就跑到上海买了9台菲亚特,每台9000多元。从那以后,温州的大街小巷开始出现菲亚特的影子。人们坐车,习惯称作“乘飞蝴蝶”。
到1987年,我已经有十几台车,后来增加到60台。挂靠到我这里的车更多,每个月交70元管理费。
司机戴着墨镜和白手套,把车停在老南站。客人过来问:“这车怎么坐啊?”我知道问的是价格,故意开玩笑说:“门打开坐进去,到家门口下车,车费5元。”
我定的这个价格,无形中成了温州出租车的“起步价”,很长时间都没有变过,大家称之为“五块头”。后来,政府部门才统一定价,变成四公里内6元。
菲亚特在温州大受欢迎,让很多人跟风购买。最火爆的时候,全国7000辆菲亚特,有4000来辆在温州,价格涨到三四万元一台,仍供不应求。
《喂,菲亚特》播出后,陈宝国出名了,我也跟着出名。大家都说,天上飞的王均瑶,地上跑的张朝荣
(1994年,20集电视连续剧《喂,菲亚特》开播,一下子火遍大江南北)。
当年陈宝国还没什么名气。电视剧开拍前,他过来找我聊,问平时你们是怎么工作的?温州有什么风俗习惯?后来,(摄制方)也在我们公司取景,好多驾驶员还当了群众演员。
这部电视剧很写实,也加入了感情戏,播出后大受欢迎。电视剧播完,陈宝国出名了,我也跟着出名。大家都说,天上飞的王均瑶,地上跑的张朝荣。
最有意思的一次,我跟我妹夫去坐长途车,遇到他相熟的司机,说“你们老板朝荣我很熟啊,昨天还在一起喝酒”。
当时气氛是蛮尴尬的,不过这件事说明,我真的出名了。只可惜,菲亚特很快就走下坡路。
1994年10月,市里发文,要求在1996年12月份前,对市区的菲亚特126P型轿车分期分批次淘汰。
这个政策是学上海的,没有到期的菲亚特可以报废,把档案转到其他地方上牌。当时一个营运证已经很值钱了,我想这肯定是个大商机。
那年,我从回收公司回购了200辆旧车,又买来各种配件,修好之后再重新喷漆,出来就跟新的一样。
我先是跟安徽黄山那边对接上了,用大货车把菲亚特运过去。那天刚好下暴雪,前面的车子过去了,我们后面的车被困在了山里。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不走的话肯定会被冻死。我们只好把车扔在那里,踏着雪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但又不能停下来,停下就是等死。后来,是公安把我们救了出去。
经过一番折腾,200台车终于全部运到了黄山,谁知没过多久,那里的政策变了,通通不给上牌。
真的愁死人啊!我到处打听,才打听到广东阳江那里还可以做(上牌),于是拼命把车拉过去。谁知过去了,又不给搞,所有的车变得分文不值,只好扔在那里不要了。
我没想到会在菲亚特身上栽个大跟头。当时很多人劝我说,别再折腾啦!我是爱折腾,但也不是瞎折腾。
菲亚特进来温州之后,我几乎同时创办了驾校。当时培训费3000多元,七七八八加起来,总的要5000元。因为教练车少,一台车带8个学员。我看生意这么好,就在温大搞了个培训基地,给大学生打折,一台教练车带16个学生,但还是“供不应求”。
1992年,我成立了鹿城运输总公司,经营短途和长途客运。当时,迫于姓“资”姓“社”的压力,公司挂靠在了鹿城区公交委下面,戴上了所谓的“红帽子”。
[“红帽子”企业是指由私人资本投资设立,而又以公有制企业(包括国有和集体企业)的名义进行注册登记的企业,或是挂靠在公有制企业之下的企业]。
我记得,那时候国营公交只有几条线路,十几台车。我们公司第一批就买了60多台中巴,把他们的风头给比了下去。
我们起来之后,公交公司也去买车,开了101路线路。有人就问我,人家是101路,你为什么不是201路呢?
我那时候是区人大代表,开两会的时候,还趁机打了个广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免费乘坐201、202(大笑)。
我们的出现,让公交公司有了压力,那几年两方“掐架”掐得厉害。在双屿停靠站,我们派专人盯着。他们的车一来,我们就抢先发车,一路上抢客源。不过,我们毕竟是民营企业,先天不足,最后只能处处挨打。
1995年3月16日,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那天,鹿城公交委在事先未与我这个公司法人及大股东商量的情况下,召开股东大会。到场的股东连我在内仅7人,不到总数的20%。会议罢免了我在公司的职务和资格,还以举手表决的方式通过非股东以原始股大于50%的股值入股,以达到控制权。我当场表示反对,并提前退席。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罢免通知书”。
我心有不甘,到处去申冤,却接连碰壁,无奈之下求助《中华工商时报》。他们在头版发表《“红帽子”戴出麻烦来了》,又接连登了8篇跟踪报道,在全国范围引起关注。
1999年12月底,我终于摘掉了“红帽子”,领回失去近5年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重新当上了董事长。
(“鹿运事件”后国内掀起了摘“红帽子”之风,对民营企业明晰产权,回归本来面目起到推动作用)。
现在回过头去看这个事情,我有两个非常大的感触,一是在法治社会进程中,会涌现许多新问题、新矛盾,需要不断对法律进行修改和完善;还有就是,多元化经营的企业抗压能力是最强的,因为这个倒了,那个会起来。要不是这样,一个“鹿运事件”就足以把我击垮。
因是全国首例,当时非常轰动,连央视《新闻联播》都播了,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我这人很少出远门,2002年市里组织考察,第一次去了十堰。那里交通很不方便,吃的东西又辣,就连豆腐乳都是辣的。当时我想,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回到温州才半个多月,十堰市长带队来招商了,让我去投资。我开玩笑说,把十堰公交给我搞算了!
又过了不久,朋友在十堰投资的酒店开业,我过去捧场。中午吃完饭开座谈会,十堰市领导又动员我,说要公交也行,长途车也行,只要你愿意来。
我想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算了吧。没想到,他们又跟踪追击,来温州对我的企业考察后,非要拉着我走。这样,我才答应了下来。
当时,十堰的公交非常破烂,企业连年亏损。然而,公交改制的消息一传开,工人们就罢工了,可能是担心身份问题。
2003年3月,我和十堰市政府签订《股权协议书》,公交公司由事业单位变成企业。十堰市因此成为全国第一个公交事业全盘民营化的城市,而我也成为全国第一个买断地级市公交所有资产的企业家。
4月,十堰市公交集团有限公司揭牌,第一批全新的空调车上路运营,票价1元。因为是全国首例,当时非常轰动,连央视《新闻联播》都播了。后来,我还被评为“中国企业改革十大新闻人物”。
说实话,公交是微利行业,我做这个事情,不完全是为了赚钱。特别是前几年,我投入很大,总共换了308台车,对站廊重新改造,还推出公交IC卡,让利2000万元给市民免费乘坐。
我接手之后,十堰的公交面貌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市民乘坐舒适度大大提高。更加可喜的是,头两年公司都实现了盈利。根据协议,我每年向政府上缴线万元。但是,政府“淘汰原有中巴车”的承诺没有到位,出现中巴与公交抢生意的情形。
后来油价暴涨,从2.6元涨到5元多,公司年成本一下子增加了6000多万元,再加上社会义务成本增多、政府承诺的补贴和服务不到位,使企业陷入了困境。
(2008年4月15日,十堰市发生“公交民营化”以来的第4次集体罢运事件)。
那天,在事先没有告知的情况下,由十堰市政府副秘书长担任书记的公交公司“临时党委”,接管了公司财产、冻结企业账户。
对于这个结果,我没有想到,也很气愤,又走上了漫长的维权之路。十堰自然是待不下去了,一气之下,我去了德国做贸易。
说起办学,其实是无心插柳。2004年,为了解决公交公司员工子女的就学问题,我收购了国有十堰英华学校,改为全日制民办寄宿十堰外国语学校。
做教育跟做公交是一样的,不能想着赚大钱。办学之初,全校只有300多名学生。前面六年,年年亏损,但我没有放弃。后来有了点小盈利,我几乎都投到了硬件设施改善和师资队伍壮大上面。坚持下来之后,学校的名气慢慢打出来了。
2008年我去德国之前,专门请了一个校长来打理学校。平时我很少过问,一年顶多回来一两次。
2013年底,十堰市的一位领导给我打电话说:“老张,你还不回来啊!再不回来,学校就不是你的了!”
我当时在国外生意做得挺好,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因为我来十堰,代表的是温州人的形象。我做得好好的,有人却故意说我“坏”。所以,我必须回来,用行动证明给别人看,我张朝荣到底是一个实干家,还是在瞎搞?
这几年,我把全部的精力、财力都放在办学上,学校发展也很快,目前可以说是十堰最好的学校了。
去年,投资5.5亿、占地187亩的郧阳校区正式开学。现在两个校区加起来,学生人数有6600人,教职工700多人,重点高中上线率年年第一。
能做到现在这样,确实挺不容易。改革开放40年,像我这样的创业者,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那群人,一下子被打下去,一下子又冒上来。我想,创业本就如此,有谁能够永远都一帆风顺呢!
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精彩导读


热门资讯
关注我们